我拿铁钳在炭盆里翻了翻,添进去两块干透的灵骨木。火星猛地往上一窜,驱散了青石洞府里常年不散的湿冷。
距离那顿乱七八糟的火锅局,已经过去了三天。今天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一天。
这几天,洞府里出奇的安静。大厅深处那扇沉水石门紧紧闭拢着,门缝四周结满了厚厚一层粘稠的黑色冰凌。师尊云清月自从那天喝了我泡的热茶后,便直接封死了内室。透过那些正缓慢剥落的黑冰,我知道她正在深度调息,剥离体内积聚的千年阴毒。
这种级别的闭关,带来了一个直接后果:由她主控的云海之巅感知阵法,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短暂的盲区。
但这对我来说,反而是件好事。这是我来这里十一天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摆脱了那种全天候的、令人窒息的“照料”。苏清颜还在后山练剑,凤舞瑶不知去了哪。我终于可以卸下防备,睡个安稳觉了。
我躺到青石床上,将被火盆烤得发烫的粗布被子拉到下巴。想了想,我又把储物袋里那件带着焦糊味的现代羽绒服拽出来,搭在枕头边。这件衣服陪我穿过了两界的空间裂缝,上面还残留着我最初的气息,那是唯一能让我感到踏实的物件。
炭盆里的火光跳动了两下,我闭上眼,很快沉入了梦乡。
同一时间,洞府外围的崖边风口。
柳若曦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粉袍,盘膝坐在冰冷的岩石上。她低垂着眉眼,白皙的脖颈上隐隐浮现出几条青黑色的纹路,聚阴药体正在满负荷运转。她要将方圆十里内的游离阴毒全部吸入自己体内,确保护宗大阵运转不畅的这几日,没有任何污浊之气能惊扰到师弟的睡眠。
突然,夜风中夹杂了一丝异样的寒流。
柳若曦猛地睁开眼,盯着崖底的方向。那股寒气极其纯粹,带着一种仿佛要切开魂魄的锐利感。她并没有将其联想到杀气,只当是崖底某种千年积存的阴毒随着阵法松动溢了出来。
“师弟身子弱,受不得这种寒气。”她轻咬下唇,双手猛地变幻法诀。脖颈上的青黑纹路瞬间加深,周围数十丈内的空气如同遭遇了旋涡,那股异样的冰寒剑气被她强行扯拉过来,源源不断地吸入她的口鼻之中。
而在她视线死角的数十丈外,一片贴着崖壁的阴影中,慕容挽风像一块风化了万年的石头般一动不动。
她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袍,连呼吸都已经停止,完全融入了夜色。但此刻,她的经脉里却正在掀起一场致命的风暴。
云海之巅的空气里,残留着一股陌生的纯阳气场。这对她天生绝情绝爱的“无垢绝脉”来说,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刮擦骨髓。剧痛从五脏六腑深处炸开,她的左手不自然地痉挛了一下,肌肉僵硬,几乎要破坏她完美的潜行姿态。
没有丝毫犹豫,慕容挽风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在左手手腕处划过。
轻微的“咔哒”声中,她生生切断了自己左手小指的经脉。额角渗出的冷汗还未滑落便结成冰屑,顺着睫毛掉在衣襟上。她用这种近乎自残的物理剧痛,强行压制住了经脉中因纯阳抗拒而产生的本能暴动。
她抬头,灰暗的眼眸越过防线。云清月的闭关让大阵的压迫感大减,而更令她意外的是,崖边那个愚蠢的丹修,竟然将她外泄的试探剑气当成了自然阴毒,一口气吞噬了大半。原本严丝合缝的防御网,就这样被拉扯出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缝隙。
慕容挽风在心底默念杀诀:“乱数当斩,这修仙界的污浊,由我终结。”
她将最冰冷的指令下达给每一寸肌肉。身形一晃,她化作一抹比夜色更深的阴影,顺着那道因多方巧合而撕裂的缝隙,如鬼魅般滑入了洞府内室。
洞府里,炭盆里的火光正在渐渐暗淡。
睡梦中,我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度不适的冷意。那种冷不像是冬天的风,更像是一块正在靠近脖颈的冰铁。我的潜意识拉响了警报,身体本能地往床榻内侧缩了缩,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边缘。
就在此时,搭在枕头边的那件现代羽绒服,突然有了动静。
这件原本平平无奇的旧衣服,因为长久被我的体温浸透,早已吸饱了初始的纯阳之气。在此刻感受到外界实质性杀意刺激的瞬间,羽绒服表面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层暖色的微光。
微光像是一层粘稠的琥珀,向外漾开半尺,刚好将那股刺骨的冷意生生挡在床榻之外。
慕容挽风站在床榻前两步远的地方,脚步被迫停下。
她盯着那层微光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。一个毫无修为波动的凡人,熟睡时随手放在枕边的一件破旧衣服,竟然能挡住她这无声的致命试探?
但这种错愕只存在了半息。她冷哼一声,元婴巅峰的灵力不再有任何保留,如决堤的冰川般顺着手中的短剑灌注而下。
剑刃前方的空气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水分被瞬间冻结成冰渣簌簌掉落。慕容挽风手腕微压,剑尖直刺那层暖色微光。
两者接触的瞬间,没有发出任何剧烈的碰撞声,只有水火交融时的微弱“嗤嗤”声响。暖光在绝对的修为碾压下剧烈摇晃,如同风中残烛。
慕容挽风上前一步,剑柄再送。
那层坚韧的微光终于达到了承受极限,如泡沫般无声碎裂。最后的屏障消失,剑芒再无阻碍,直指我的喉咙。
绝对零度的寒气瞬间摧毁了洞府里残存的温暖。炭盆里的火星在刹那间熄灭,青石砖上结起了一层白霜。
我在睡梦中感到了窒息。胸口因为缺氧而本能地大幅度起伏,眉心紧紧拧在了一起。
寒芒割破了空气,剑尖悄无声息地刺入了我的咽喉前半寸。只要再往前推进哪怕一张纸的距离,我的颈动脉就会被这股不带任何感情的寒气彻底切断。
就在这命悬一线的瞬间,我的胸膛猛地一沉,一个因为寒冷而引发的深呼吸,从鼻腔中沉重地喷出。
那股浓郁到实质的纯阳气息,没有任何阻挡,顺着剑身,直直冲向了近在咫尺的慕容挽风面门。
杀机与同化法则,在这不到半寸的距离内,彻底停滞在了临界的边缘。
